凡煙小說

21

關燈
21

位於城西近郊的明江別墅群,是本市頗具盛名的富人區。各行各業的商賈名流們,大多都會選擇在此置辦一套房產。

此刻,別墅群前的保安亭內,一個四五十歲的保安大叔惴惴不安地踱來踱去。他的腳邊,堆積了一排名牌衣物、包包,除此之外,還有一個包裝精致的蝴蝶標本。

一輛低調的黑色豪車在保安亭前停下,清雋俊逸的男人傾身下了車。保安大叔見到來人,渾身緊繃的肌肉終於有了片刻的放松。

“賀先生,您回來了。”

賀南灼淡淡“嗯”了聲,眼角的餘光掃到了堆在一旁的雜物,視線在那個蝴蝶標本上停頓了兩秒。

“她丟掉的?”冷聲問道。

保安大叔頷首道:“是賀太太沒錯,我親眼看見了。”

賀南灼抿直唇角,臉色突然變得十分難看。

保安大叔撓了撓後腦勺,不由也尷尬不已。

別人的家事他到底不好插嘴,頓了頓,他遞過去了一張紙:“賀先生,這是賀太太臨走前乘的那輛出租車的車牌號,您看您有沒有用。”

“出租車?”

賀南灼的眉毛不禁深深擰起。家裏有車有司機,她沒事坐出租車去幹什麽?

保安大叔又點點頭,猶豫問道:“賀先生,您和賀太太是不是鬧了什麽不愉快,我看賀太太離開時的樣子……實在很不對勁。”

賀南灼楞了片刻。

他們前天的確產生了些許不愉快,這兩天他胸口處的疼痛感也愈加明顯。他一直弄不明白阮儀究竟想怎麽樣,可如今,他的心裏開始生出幾分不祥的預感。

“多謝。”

賀南灼接過紙片,又彎腰撿起地上的蝴蝶標本,轉身走回車旁,撥通了趙寧的手機號。

剛欲開口,趙寧便急匆匆說道:“賀總,我正想給你打電話,我查清楚那個夏夏的身份了。”

賀南灼瞇了瞇眼睛:“你說。”

“夏夏大名叫夏悠,是杜岑高考後交的一任女朋友,後來因意外懷了杜岑的孩子,遭學校開除,跳樓自殺了。”

他不想聽這些。

賀南灼長指敲了敲車窗的邊沿,耐心漸失:“挑重點說。”

趙寧那頭沈默了。

許久後,趙寧深呼一口氣:“賀總,你最好做下心理準備。”

指尖頓住。

那頭一字一句說:“據夏悠的高中同學說,夏悠上學那會兒,和……和顧儀小姐關系不錯。當年和顧儀小姐一同被困在山裏的共有六人,她就是其中一個。”

賀南灼的瞳孔倏地睜大:“你說誰?”

“顧儀小姐。”趙寧重覆了一遍。

“還有之前您讓我查的那幅畫,”趙寧又說,“我咨詢過業內人士,他們說,夫人作畫時的風格,和一個已經封筆很久的畫師十分相似。那個畫師叫江儀。”

顧儀、江儀、阮儀……

賀南灼狠狠捏緊了手心中的木盒子,過去想不通的很多事情,如今一瞬間豁然開朗。

為什麽本不應該會畫畫的阮儀,竟然畫得一手好畫?

為什麽本不應該認識夏夏的阮儀,口中竟然出現了這個陌生的名字?

為什麽他第一次見到阮儀之時,就不由被她無意間展露出來的眼神所吸引。

為什麽他身邊的女人千姿百態,可這麽多年來,獨獨阮儀可以再次走進他的心裏。

賀南灼再也無法欺騙自己了,也再也無法抱有一絲僥幸心理。

阮儀就是顧儀。

這個讓他再次動心的女人,就是曾令他至今難以忘卻的顧儀。

“趙寧,去找她,馬上。”

阮儀似乎是想走,且走得很決絕。

可他必須留下她。

說他自私也好,霸道也罷。這一次,他絕不會再放她離開,也絕不會再晚一步了。

指節微微屈起,捏著裝載著蝴蝶標本的木盒子,用力的、顫抖的,似乎能將其捏碎。

阮儀,等我。

一定要等等我。

破舊的小屋門窗緊閉,幽暗漆黑,伸手不見五指。唯有天花板上豁開的小口子裏,隱隱透進來幾道微弱的光線。

仰頭望去,小豁口外,翠綠的槐葉繁茂生長,隨著微風陣陣搖擺。如果不是時機不對,阮儀倒很想將眼前幽靜的一幕給畫下來。

“賀太太。”

一道打著顫的聲音打斷了阮儀的思緒。

阮儀偏頭望去,見林甜甜蜷縮在另一個墻角,不安地扯著自己的袖擺:“賀太太,對不起。我、我不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,我當時只是太害怕了,我……”

哂笑了聲,收回視線。

兩個小時前,林甜甜透露出她“賀太太”的身份後,刀疤男當即讓手下暫停了動作。隨後,刀疤男出門向杜岑報告了這個消息。

從他們斷斷續續的談話中,阮儀隱約聽到了,杜岑待會兒可能會過來。

杜岑品性本就低劣,前兩天又和她結過梁子。他提出到這裏來,對阮儀來說,絕非好事。

林甜甜一句話就將矛盾轉移到了她的身上,成功為自己拖延了時間。有時間,就有轉機。

不得不說,林甜甜很聰明。

只可惜,這個女人的聰明,一向建立在無辜者的犧牲之上。

“賀太太。”

林甜甜似還想取得自己的原諒。

只是從她的道歉聲中,阮儀並沒有感受到絲毫誠心。阮儀猜,她恐怕只是擔心,萬一成功從綁匪手中逃脫後,自己會因此怨恨她罷了。

阮儀哂了下。

“林甜甜,”冷冷盯著她的眼睛,“這是最後一次。”

這是你最後一次能夠利用我、陷害我,甚至踩在我的頭上。這一次結束之後,你不會再有任何機會,永遠不會。

女人的眼神有些冷,就像把利刃般,一眼穿透她的偽裝,令她心底的陰暗面無處可藏。

林甜甜微楞,還想掙紮解釋,可嗓子裏幹澀嘶啞,難以發出一個音。

她害怕阮儀,害怕這個陌生又熟悉的女人。

無可否認。

看見阮儀,她總會不由自主想到顧儀,想到那個曾經被她親手害死的女生。

恐懼和窒息感便因此油然而生。

四周空氣潮濕又悶熱,閉上眼,時間仿佛一瞬間倒流,回到了她十八歲時的那個夏日。

高考之後,班級畢業旅行。

一行幾十號人相約到郊區的深山密林中爬山。

起初這只是場普通的郊游,爬山、燒烤、露營,簡單又乏味。可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風雨,倏然打亂了所有人的計劃。

大部分學生在暴雨中有序撤離,然而包括她和顧儀在內的六人,卻被困在了深山裏。

暴風雨過去,一切恢覆了風平浪靜。

他們六人,在山裏迷路了。

被困住的那幾天,可能是她和顧儀最親近的時候。沒有家境上面的懸殊,沒有多餘的攀比和較量,更沒有杜澤夾在她們中間……

兩人互相扶持,相互鼓勵,只為了能盡快找到出山的道路,只為了“活下來”這一個簡單卻偉大的目標。

她原以為兩人能夠一直如此。

直到那天,杜澤所在的救援隊率先找到了他們。

杜澤出現後,第一個看到的人是顧儀。他沖到顧儀面前,仔細檢查顧儀胳膊上、掌心處的傷勢,焦急地詢問顧儀這幾天有沒有受委屈。

其他人也是這般。

他們全部圍著顧儀轉,對顧儀噓寒問暖,沒人關註到她,更沒人註意到她小腿上那道一寸多長的傷口。

那一刻她就知道了,她和顧儀不一樣。在生存面前,她們是一模一樣的人;可一旦沒了生存危機,顧儀是高高在上的公主,而她只是個不起眼的賤婢。

嫉妒,難以釋懷的嫉妒。

她無法控制,只能放任。

因而,當顧儀再次遭遇到生命危機之時,她選擇了退縮,她選擇讓顧儀去死。

看顧儀攀在懸崖外側,艱難向上爬,卑微向她求救,卻怎麽掙紮都於事無補的狼狽……那一刻,她的心裏只有暢快,難以言喻的暢快!

顧儀最終墜下了懸崖。

伴隨著顧儀一同消失的,還有她人生中莫名其妙多出來的坎坷。

她本該是一帆風順的,本該是萬眾矚目的。而她過去失去的一切,在顧儀逝世之後,終於恢覆了短暫的正常。

門外響起了陣陣嘈雜聲。

林甜甜重新睜開眼睛,看向了不遠處沈吟不語的阮儀。

她知道自己自私,可她並不後悔。

為了保證自己能安全活下來,她只是做了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。

如果待會兒你出了什麽事,千萬別怪我。

要怪,就怪你自己命不好。

命不好而已。

門外似乎有人在開門,鎖鏈的撞擊聲如同一把鐵錘,狠狠砸在了兩人心底。鐵門緩緩挪開一條縫隙,灼灼光線透進來,刺得人幾乎睜不開眼睛。

“你,出來!”

一個流裏流氣的小混混走進來,指了指角落裏的阮儀。

終於來了嗎?

阮儀擡了擡上眼皮,緩緩站起身,拂去了牛仔褲上的灰塵。

她的神情平靜異常,好似早已料到了之後即將發生的一切。

小混混不由多看了她幾眼。

“跟我來。”

小混混鎖了門,招了招手,領她七拐八拐後,將阮儀引到了另一個房間前。

“進去吧,岑哥在裏面等你。”

阮儀淡淡“嗯”了聲,推門進入。

房間坐北朝南,濕度宜人。跟關押她的房間比,空間更為敞亮,也收拾得更為幹凈。

推開門,杜岑坐在正對面的沙發上,翹著二郎腿,眼神陰冷,涼涼打量起她:“賀太太,好久不見。”

阮儀勾起紅唇,徑直走到杜岑旁邊坐下,纖細的長腿疊在一起,輕輕哂了下:“能有多久,前幾天不才剛見過。”

阮儀的反應出乎他的意料。

杜岑挑眉,饒有興致地點了一根煙:“賀太太不怕我?”

他仰頭吐出一口煙圈:“如果我沒記錯,前幾天咱們見面時,鬧得可是很不愉快啊。你看我這手背上的高跟鞋印,你踩的;還有我這腿上的傷疤,你老公叫人打的。賀太太,我這個人小心眼得很,你真不怕我報覆你?”

“我已經落到你手裏了,害怕有用嗎?”

說到一半,陣陣刺鼻的煙味向她湧來。阮儀眉頭緊蹙,擡手扇了扇風:“別抽煙。”

杜岑詫異過後,輕嗤一聲。

他就是喜歡阮儀這天不怕地不怕的個性,夠勁兒夠味兒。漂亮又有個性的女人值得任何優待,杜岑掐滅了手裏的煙頭,摟住她的肩膀哄道:“行行行,我不抽,賀太太你說了算。”

阮儀斂了斂長睫,沒躲開。

她很清醒,知道哪些舉動是杜岑可以容忍的,哪些舉動是必定會惹怒杜岑的。哪怕即將要離開這個世界,她也半點不想折在杜岑手裏。

她嫌惡心。

“杜岑,你有話直說。大老遠跑過來,肯定不止是想跟我聊天這麽簡單吧。”阮儀隨意把玩著自己纖細的手掌:“我踩了你的手,你踩回來;我老公打了你的腿,你打回來。夠嗎?”

杜岑抓住她的手背,使勁揉了兩把,挑逗意味十足:“這麽漂亮的手,我哪舍得啊。賀太太,你說是不是?”

阮儀抽回自己的手,譏諷似的擡了擡眉毛:“那就是想上我嘍,直說啊,我又不是不同意。以前爛桃花無數,現在擱我這兒裝什麽純情。”

杜岑訕訕笑了兩聲。

像他這個身份地位的男人,對強迫女人實在沒多大興趣,追求的那是一個你情我願。即便心裏再不樂意,面上就是裝,也得裝出一副迎合他的姿態。

他今天的確就是沖著阮儀來的。

以阮儀之前對他的態度,他原本以為威逼利誘將阮儀哄上.床,還得花個一兩天功夫。誰料阮儀竟那麽主動,主動得令他意外。

上一次阮儀主動時,自己的下場很是難看,這一次阮儀還主動,杜岑便覺得阮儀又想坑他。

“賀太太,我勸你老實一點,少耍小聰明。”

他捏著阮儀的下巴,警告道:“這回再惹急了我,我就把你送去陪我外面的那群兄弟。他們可比我粗魯得多,我怕你細皮嫩肉的落他們手裏,小命都保不住。”

阮儀揚高下巴,躲開他的手:“知道了,我現在還能耍什麽小聰明,你用得著怕我?”

“不是最好。”

杜岑一把將她摟在懷裏,湊上來,作勢要來親她。阮儀蹙了蹙眉,擡頭擋住:“等一下,我有要求。”

“嗯?”杜岑的眸光微沈。

阮儀抿唇輕笑,蔥玉般的長指卷起了他的領帶,嗔道:“那麽不耐煩幹什麽。你要是答應了我,事辦成之後,你想怎樣玩,我都隨你。”

杜岑的臉色稍微緩和了一陣:“你說。”

阮儀掙脫他的掌控,款款走到窗邊,指向了那間關押林甜甜的屋子:“林甜甜你認識嗎?”

杜岑攤手:“當然,杜澤的女朋友嘛。我要是不認得,她又怎麽會出現在這裏。你問起她做什麽?”

“我不喜歡她。”

阮儀倚在窗邊,撥弄了兩下窗臺上的尾巴草。沈吟片刻後,不急不緩地說出了自己的打算。

杜岑聽完一楞。

這個主意,可不像是一個養在金屋裏的闊太太能想得出來的。

阮儀比他想象中的更有趣,也更惡毒。

不過,正合他的口味。

他倒是挺樂意陪她玩這個游戲。

“別忘了你答應我的。”

杜岑仰頭喝掉了杯中的酒,打開門,指揮門口的兩個小混混道:“去,把那個女人給我牽出來。”

阮儀滿意笑笑,跟著杜岑走出門外。

001號像是察覺到了什麽,突然現身:[阮儀,你想幹什麽!別亂來,小心功虧一簣!]

“不亂來,也不會幹擾劇情走向。”

“隨便玩玩而已。”

玩不死她。

本站無廣告,永久域名(fanyan.cc)